天空是灰色的。
她能聽到風吹進樹林裡的聲音,隱隱約約,似乎有人在唱歌。
令人熟悉的旋律在她的耳中旋繞著,於是,她也跟著輕輕哼了起來。
斷斷續續的,不是很完整。
或許,空中掺了塵,乾澀的眼忽然有些刺痛。
不能流淚,她輕輕的低喃著。
今天,不能哭。
*
記億有些殘缺,但她知道,最重要的部份從來沒有丟失過。
笑語如風,溫和而令人醉心。
就算啊、所有人都說,現在的他們,是該要緊張的。
明日就是屬於他們的開始。
革命會展開,他們就是領導者。
他們會贏。
懷著這樣的自信,她哼著歌,手上正編著鍊子。
「妳在幹麻?」一道嗓音將她從愉悅的思緒中拉回,抬起頭,不意外的對上那張剛硬的臉,表情一如以往的嚴肅。
「這是幸運手鍊、我不能編嗎?明天就要上戰場了,我想讓自己安心點,你沒有資格阻止吧?」
「不用編了。」冷硬的聲音對她而言沒有影響,下一秒他所說的話卻迫使她停止手上的工作:「妳明天,不用到前線。」
「......為什麼!」
「一個射擊準確率不到一半的人,有什麼資格上場作戰?」他的話語依然充滿諷刺,使她有些生氣。
「我可以!除了射擊率之外,不管是在反應或是速度上我都是佼佼者!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!」她冷靜不下來,當初他們只有幾個人的小團體之中,他和她都是核心人物。
但在現在這個屬於他們的革命團體愈來愈壯大的同時,她的地位也越來越微小。
原本她不在乎,她不適合領導,卻很適合在背後給予眾人支持。但她還是很想上前線作戰,於是在其他人的幫忙下,她好不容易爭取到上戰場的機會。
結果他就這樣忽然出現並告訴她自己不能上場作戰?
「正因為妳這種無謂的自信,所以我更不能讓妳到前線。」不理會她的眼神,她強硬的態度,他的語氣很冷:「自以為是只會拖累他人,要到前線作戰的人如果都只有妳這麼一點的覺悟,那實在是說不上有什麼可取之處,而我也不知道──有妳這種人,我們要怎麼贏?」
「你......」她還沒來得及反駁,肩膀就被人從後按住。
「好了,刃,你太嚴厲了。」溫和的嗓音傳來,他總是會適時的制止他們的爭吵:「不過他說的沒錯,這次妳不能上戰場。」
「......哥!」她本以為他會幫她說話,結果還不是跟著打擊她。
「這次是開始,無論成功與否,我們都需要一個能在後面支持的人,所有的強者都上場去了,後頭不就只剩一群炮灰嗎?妳覺得,政府軍會在這時來攻打我們的機率有多大?」
「......百分之百。」她無法反駁,但她是真的、真的很不想當領導者。
「好了,就這樣。刃,我幫你把你要說的都說了喔,剩下的你們自己協調,別再吵了。」
不滿的看著自己的哥哥離去,她瞪了刃一眼,然後緊抿著唇,轉身離開。
──在之後的時間裡,她不只一次後悔。尤其在回想起自己無謂的任性時,她是真的很後悔。
*
那陣風像是吹走了一切那樣。
而她的世界,也因為那些失去,才得以被填滿。
*
翌日早晨。
帳篷外吵雜的聲音衝擊著耳膜,她卻覺得更加懶散。
這場戰爭,她只會是旁觀者。
又或者,她是希望自己既然不能上場,那就當個旁觀者就好。
爭鬥不該蔓延到她駐守的地方,她也不適合成為最後的防線......她不該成為領導者。
外面的聲響漸漸消失,她知道,戰士們、都離開了。
吐了口氣,她伸了個懶腰,然後才開始更衣,當一切都準備就緒後,腳步卻領著她到平常眾人開會的主帳篷。
像被牽引般,她走進去裡面。
──記憶像嘲笑著她的到來那樣,不容許一絲一毫的遺忘。
每次的集會、每次的爭執、每次的和好,正中央是屬於刃的位置,她記得,每次他總用自信的語調,告訴幹部接下來該怎麼走、戰術要怎麼運用。
但她也知道,刃一直都是脆弱的。
他們都是。
現實迫使他們成長,讓他們收起那些懼怕。但是,她還無法從天真的夢中清醒。
她的夢,還持續著。
*
狼煙四起,她在一片混亂中,恍惚的看到了刃的背影。
他的手上,居然繫著她那天辛苦編織的手環......
「算了、本來就是要給你的。」
於是她最不願意面對的現實到來。
那場仗,似乎不會停止一樣。
*
她學會不哭。
眼淚只會讓悲傷抒發,若是那樣,前人的犧牲便會被忘卻。
她不能哭。
從她踏過無數的屍體,看過無數熟悉的面孔失去血色開始──
他們的革命還未成功,而她的夢......
「今天是說好的停戰日,敬那些曾經的烈士、敬那些已成為過往的勇者。」她的聲音宏亮,蓋過那些刺耳的哭泣聲。
「敬那些、已經死去的親人、已經死去的友人。」
時間的齒輪不曾停過,他們的戰爭還未結束。
最後會贏的。
她會把勝利,帶給那些擁有、卻未能實現夢想的人們。
熟悉的歌聲依然迴盪在她耳中。
她是會唱的。
被遺忘的部份就交由她來補足,因為,她是唯一記得的人。
明日,革命會繼續。
隨著那蔓延卻不曾停止的傷痛一起,她會帶領眾人,一起前進。
她的夢,從來沒有停過。
但她確實醒了。